2020-07-31 08:19:27   


守艺|29岁金缮修复师的山居岁月

守艺|29岁金缮修复师的山居岁月

贾五同是家中的长子,随着他的出生,一家人变成了五世同堂,因此得名“五同”。从事金缮修复和漆艺创作后,他将自己的工作室命名为“五同六和”。“六和”取自佛教的“六和敬”,指的是修行者在与人相处时的六种态度,外同他善称为和,内自谦卑称为敬。“五同”与“六和”之间差了一个数字,恰好是“和而不同”。

守艺|29岁金缮修复师的山居岁月

▲贾五同(受访者本人供图)。

白色衬衫,棉麻装束,29岁的贾五同,不笑时气质中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笑起来则是少年的天真。独自租住在封龙山上一个近乎废弃的村庄里,沉浸于漆艺创作中,和而不同,是这个90后手工艺人对待世界的方式。

废弃山村里的极简生活

封龙山,横亘于石家庄西南元氏与鹿泉交界,历史上曾是文人学者授徒讲学、避世隐居的名山胜地。

守艺|29岁金缮修复师的山居岁月

▲贾五同租住的小院。唐晶/摄

贾五同租住的村庄位于封龙山南麓元氏县境内。三面青山如椅,环抱着中间的小小村落。村民大都早已迁至他处,如今村里只剩下几户人家,开着两家农家乐招揽过往游客。一栋栋空置的老房子日渐坍塌毁朽,甚至被当成了真人CS的游戏场地。

一棵500多岁的皂荚树,掩映着一座精心翻盖的楼院,几只野猫趴在院门外的平台上嬉戏。贾五同把自己的早点分了些给它们,小猫一边吃一边警惕地打量着他身边的陌生来客,远不像城市中的流浪猫那么亲人。

推开院落一隅的角门,便是贾五同的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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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的工作间。唐晶/摄

他的工作间是小院二楼尽头一个三面有窗的大房间。凭窗远眺,封龙山色尽入眼帘。“每天都有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贾五同以前住在鹿泉那一边,也是封龙山脚下,这个地方是他两年前找遍附近山区才租到的最满意的房子。满意的原因,主要是“村子里没什么人,环境好,安静”。

“不喜欢人多。”贾五同如此解释自己的选择。

桌上摊开着一本莫言的小说,已经读了一半有余。“早晨起来泡壶茶,坐在那里看会儿书,不知不觉就九点多了。”读书,算是贾五同平时唯一的消遣。他没有同龄人那些刷剧打游戏之类的爱好,笔记本电脑还是当年上学时用的,偶尔用来写写文章,开机时经常需要重装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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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就是山。刘采萍/摄

当都市中的人群天天把极简主义生活挂在嘴边时,在这个快递无法送达的偏僻山村里,贾五同真的把日子过出了极简风格。不过这里虽然人烟稀少,也不至于真的与世隔绝生活原始。村里有水有电,液化气也可以送过来,房东请来照看房子的阿姨种了一园子蔬菜,去里面摘一些足够他平时做饭。

比较难过的还是冬天,没有暖气,屋里温度低到零下。贾五同搬来的第一年冬天,有一天凌晨四点多,他突然听到养鱼的水盆里哗哗作响,起来一看才发现盆里的水结了冰,快要冻僵的鱼正在里面奋力挣扎,他赶紧把水盆放在电暖器上。那条鱼最终活过了那个冬天,却死在了夏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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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的山居岁月。

贾五同给身边的每样事物都起了一个名字:门前的大山叫春喜,老皂荚树是淑芬,邻居的街门是花花,有着一群妻妾的大公鸡叫狗剩……这是他搬来这个村子的第二年,住在封龙山中的第四年。看山,读书和干活,构成了他山居生活的全部。

金缮,残缺不是美的反面

工作间墙角的两个大木箱里,存放着各种残缺不全的瓶瓶罐罐:碎裂的花瓶,四分五裂的青花瓷盘,少了一只耳的瓷香炉……物品身价不同,破损方式各异,但每件器物背后都有一个不可被轻弃的理由——

守艺|29岁金缮修复师的山居岁月

▲待修复的花瓶。刘采萍/摄

“有的是东西本身就特别贵,有些是家传的老物件,还有的是主人用得有了感情的。”

贾五同的工作,就是延续这份人与物之间的羁绊。

金缮是一种用漆艺来修补残损瓷器的修复技术,简单来说,就是用大漆黏合破损的瓷器,再在修复处表面敷以金粉或贴上金箔。除了陶瓷外,玉器、竹器、小件木器等也可以用这种方式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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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工作中(受访者本人供图)。

大漆,也叫天然生漆,是从漆树上割取的汁液。有句成语叫“如胶似漆”,漆液有很强的黏着性,可以用来修补器物。不过大漆的干燥过程对环境要求苛刻:要有适宜的湿度(70%~80%)和温度(20℃~30℃),还要避免落入灰尘。贾五同的两个木箱,就是通过人工加温加湿为大漆干燥提供适宜环境的荫房。金缮修复的每道工序结束后,器物都要送入荫房,待完全干透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放在荫房中的物品,残缺处都已初步补好。每件器物残损的情况都不一样,修复时也要选择不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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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金缮作品(受访者本人供图)。

贾五同从荫房中取出一只口沿上有个缺口的茶盏,缺口上填补的漆灰已经干透。他又用大漆调制了一些漆灰,一点点补在上面。补缺往往不能一次完成,像这样的补灰可能会进行很多次,同样每次都要完全阴干。除此之外,补缺处还要进行反复打磨,直到与原器物衔接完好。这是修复过程中最枯燥也最漫长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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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钻研金缮技艺(受访者本人供图)。

时间是金缮修复最重要的因素。修复一件器物大约需要一两个月,其中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等待阴干和一遍遍打磨上。修复师要有耐心,物主人也需等得起。以如此珍重的态度对待一件残缺之物,在这个凡事讲求时间效率的时代,无疑是一种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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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工作台上的工具(受访者本人供图)。

金缮之所以为金缮,还在于将器物修补完整后,还要在修复处施以金、银粉或贴上金箔进行修饰。修饰,而不是掩饰,这是金缮独特的审美意识。残缺不是美的反面,以完美之心之工对待不完美之事之器,是一份对缺憾的坦然接纳和一片无分别心的惜物情怀。

问贾五同以前修复过的器物中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或者特别有意义的,他说其实每个都特别,好多都是人们陪伴很久的东西,所以当自己回忆时反而不觉得有哪个更特别。

标准的金缮修复师的回答。

被一篇博客改变的命运

贾五同做金缮修复后的第一件作品,是一件陪伴了他十余年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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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正式修复的第一个作品。唐晶/摄

“这是我自己家的老物件,小时候特别喜欢。当时就在我爷爷那里放着,后来有一天我在粪堆上看见它,就碎成这样了。”贾五同从书柜中取出一个接缝处勾勒着银丝的青花瓷盘,“一、二、三、四、五”地数起盘子的碎片。当时还在上小学的他,将碎片一一捡了回来,用502胶粘好后一直收藏着,直到学会金缮之后拿它练了手。

贾五同是沧州献县人,1991年生。不像别的孩子喜欢新鲜的事物,他从小就对那些有历史的老物件情有独钟,小时候还想过要学考古。人们儿时的兴趣,鲜少能形成具体的理想,长大后又难免让位于现实的考虑。听从家人的安排,贾五同大学学的是建筑专业,2013年毕业后辗转待过多个省份的建筑工地。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但若要问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心里却也没有特别明确的答案,只有个模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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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金缮作品(受访者本人供图)。

2016年,贾五同在天津帮亲戚看管工地时,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名叫“七分醉”的网友介绍金缮修复的文章。“七分醉”原名吴荣强,在从事瓷器修复工作的过程中对金缮产生了兴趣。经过一番摸索,渐渐掌握了一套金缮修复和漆器制作技艺。那些年漆艺还比较冷门,原本流行于日本的金缮修复技术刚刚进入国人视野,爱好者们大多通过网络搜索资料自学或者相互切磋交流,“七分醉”于是将自己从事金缮修复的心得和经验写成文章发布在个人博客中。

“感觉那是和我的理想最接近的工作。”“七分醉”的博客,让贾五同心底兴趣的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辞职,学艺,改行,他没有丝毫纠结地做了决定。看似一时冲动的举动,其实却是认清自己内心后的选择。

对于他当年的这个决定,时至今日,父母也只是接受,并未赞同。“这不,前两天还劝我回去工作呢。”贾五同无奈笑道,“大概我性子比较倔吧,说了不听,他们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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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金缮作品(受访者本人供图)。

2016年6月,江南的梅雨季节,贾五同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老师“七分醉”当时的所在地杭州。那是他第一次到这个城市,传说中的西湖让他感觉有些失望,想象中的西湖是那种青石板路的古典样子,没想到青石板路变成了大马路,苏堤白堤一路直穿过去。“杭州市区也是城市,我觉得大多数城市都一样。”贾五同不喜欢城市。

贾五同在杭州待了七天时间,主要是学习理论知识,练习只能等回家以后。在“七分醉”的记忆中,贾五同是个特别勤学好问的学生,“动手比较快,回去后还经常在微信里提问题。”金缮修复入门易精通难,基本方法只要三天就能说明白,但要想做好,只能在实践中慢慢提升自己的经验、技术和审美。

除了金缮,贾五同的杭州之行,最大的收获是学到了不少文物修复的知识。“七分醉”认为,金缮也是一种修复手段,与文物修复一样也应以敬畏和严谨的态度去对待每一件器物,以保护为重,而不是一味强调修得如何漂亮。保护性修复,也是贾五同后来一直奉行的准则。

从此变成封龙山中人

从杭州归来后,因为亲戚家刚好在鹿泉那边有套空房,贾五同便一头扎进了封龙山,关起门来拿着碎瓷片练了半年多。对自己的手艺有了些信心之后,他印了些名片,到石家庄的各大茶城分发,渐渐揽到了一些活计,主要是替茶商们和他们的客户修补损坏的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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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修复的瓷罐和磁盘。唐晶/摄

在这个常规意味着安稳、与众不同往往意味着风险的时代里,选择这样一条前途未卜的手工之路,真的不会为生计焦虑,不曾担心过自己的未来吗?

“没有,穷得没饭吃的时候也没有焦虑过。”

“有过穷得没饭吃的时候?”

“那只是个形容。”贾五同坦言,可能自己确实没有过那种物质特别匮乏的经历,或者说生活没有完全到底过,山里花销少,自己在物质生活上又没有太大需求,所以对那些东西不会想得太多。

“大概我这人是属于比较‘个路’的。人们生活方式不一样,有选这个的有选那个的。不一定是选择那种生活就正常,选择这种生活就不正常。”贾五同说,重要的是尊重内心的选择,没有必要去听从大多数人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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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在做金缮修复(受访者本人供图)。

7月17日下午,贾五同来到省会槐安路附近的一家茶馆取顾客送修的物品。他像往常一样匆匆交接了东西就告辞了。天气预报傍晚有暴雨,他要赶在下雨前返回山里。

住处到市区有一个多小时车程,贾五同每次下山行程都排得很满。一天之内,除了要跑五六个地方取送东西,还得抽空去看看家人。弟弟在石家庄读初三,母亲一边陪读,一边经营着一家门脸。弟弟第二天要参加中考,贾五同还是没留下来陪伴家人。在山里住太久了,他越来越不习惯住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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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在山里做饭(受访者本人供图)。

2019年开始,贾五同下山后的行程中多了一项安排——陪女朋友。那是在去年的一次茶会上,一位身材高挑的摄影师姑娘吸引了他的目光。后来工作中的几次交集之后,贾五同填了首词向女孩表白心迹,词牌是《相见欢》。

面对爱情的当机立断,与当年学金缮时如出一辙。在贾五同的生活中,很少有那种似是而非的中间地带,他把一切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认准的便毫不犹豫地坚持,可有可无的宁可不选。前者,比如金缮,漆艺,爱情;后者,比如日常的人际关系,物质世界的追求。

漆艺世界的浓墨重彩

不知不觉,贾五同已在封龙山中度过了四个寒暑。如今,做金缮已足够维持他的生活,他希望能分出更多时间投入漆艺创作。金缮修复技术本就属于漆艺的范畴,不过作为一种修复手段,往往受制于器物本身,不像漆艺创作拥有更大的自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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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漆器作品(受访者本人供图)。

我国是漆艺的发源地,制作和使用漆器的历史长达8000多年,传统大漆髹饰工艺还广泛影响了日本、朝鲜、越南等东亚国家漆艺的发展。然而在飞速的工业化进程中,许多传统工艺消失湮灭,传承面临困难。随着大漆髹饰工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和近年来的传统文化热,大漆工艺受到了更多关注。现代漆艺匠人在复原和拯救传统工艺、探索开发新工艺方面进行了诸多努力。贾五同认为,他很幸运地赶上了这门传统手艺复兴的时代,这让他有了不断提升自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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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漆器作品(受访者本人供图)。

“昨天跟今天一样,今天跟明天一样,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但要是有些东西你今天比昨天做得要好,或者说是比昨天有进步,这个东西就有意义,你就会愿意坚持做下去。”艺无止境,是漆艺最吸引贾五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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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五同漆器作品(受访者本人供图)。

大漆髹饰工艺种类繁多,贾五同乐此不疲地进行着各种新的尝试和练习,螺钿、犀皮漆、变涂、描金、漂流漆,只要了解到的都愿意亲手试一下。而在他心目中还有更高的目标,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做出令自己满意的素髹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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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艺工具(受访者本人供图)。

素髹也叫单色涂,是漆艺中最简约、承袭时间最久的工艺,仅以单色或双色漆的髹涂为装饰,不装饰纹样,因而对造型的美感和匠人的工艺水平有着更高的要求。大巧不工的素髹漆器,在枯寂单调的表面下蕴藏着浓墨重彩的世界,一如贾五同在封龙山中的生活。

贾五同说,做一切事情都需要经历一个跳进再跳出的过程:第一步先要沉浸其中,将所有的东西加诸己身;再从这中间跳出来,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重新看待这一切。

那他现在处于哪个阶段呢?

“加诸己身还没做到,可能还在滩涂中吧。”贾五同回答,无论手艺,还是生活。

(燕都融媒体记者 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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