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7-23 08:55:00   


守艺|郭墨涵:在铁板上种花的幸福

守艺|郭墨涵:在铁板上种花的幸福

 

“我小时候,父母也是照着淑女路数去培养的呢,就是琴棋书画那一套啊,一样都不少。我学小提琴,跟其他小朋友一样,特别小就开始学,然后考级,考到小提琴四级就放弃了。学琴太苦了你知道吗?没有自觉性,就靠妈妈催着、拽着、监督着练。学小提琴太苦太苦了!”

“可是,天天‘打铁’,不是比拉小提琴更苦更累吗?”

“是吗?哈哈,真的哦!”

这是记者和郭氏铁板浮雕艺术传承人郭墨涵的对话。

1988年出生、长着一张与小提琴很配的温柔脸庞的郭墨涵,好像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自己天天“打铁”,比起天天拉琴,轻松多少呢?她也被自己矛盾的逻辑逗笑了。

守艺|郭墨涵:在铁板上种花的幸福

 

△郭墨涵在创作。

生活是锤与的艺术

郭墨涵是郭氏铁板浮雕艺术传承人。她创作的时候,每天都要挥锤万次以上。工作室里有一整面墙,挂满了从大到小型号齐全的锤子、錾子、榔头等工具,这个在别人看来充满粗犷气息的地方,文静秀气的墨涵一站就是几个钟头——她搞创作的方式,就是面向一块平凡无奇的铁板,不停地举锤、砸铁、錾刻、烧煅……

这样的艺术不苦不累吗?却是她心之所往的美丽世界。

如今的墨涵,已经取得了同龄人羡慕的成就: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会员、河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北省青年美术协会理事,拥有诸多称号的她是社会认同的青年艺术家;从大学时代开始,她的铁板浮雕和设计作品就不断选送各级展赛,先后在艺术和教育等多个领域获得过重量级奖项。与父亲一起把个人艺术馆搬进大学后,她又多了一个教育工作者的身份,不仅为本校学生授课,还在两年时间里向海内外八十多所高校万余名来访者推广独特的铁板浮雕艺术……

郭墨涵,似乎就是那个“别人家”系列里的优秀人物。但是只有她,还清晰地看见自己平凡的起点;也只有她,还那么在意自己坚持的力度和理想的成色。

守艺|郭墨涵:在铁板上种花的幸福

 

△郭墨涵准备制作铁板浮雕。 新华社发

铁板浮雕不是一项轻松的艺术。博物馆里优美高级的作品,会让沉浸于独特审美体验的观众,忘记它诞生之初的粗糙和辛劳;忘记能够塑造这种美的力量,从来不是放任和庸常的——相反,郭墨涵用多大力气去在作品中寻找自由奔放的感觉,就需要付出同样的力量去把握精准和收敛的分寸。

“要达到每一次錾刻、每一次落锤都随心所欲,除了千次、万次、十万次、百万次地练习,没有其他捷径。”郭墨涵说,她不知道是自己天性适合这专注的世界,还是太小时候就耳濡目染的工匠精神,帮助她始终能够扶稳手中的锤与錾,在精神世界的追求与表达中,自然而然有了力透钢铁的韧性与能力。

她小时候敲的第一个铁板浮雕作品,是一个鹿头。父亲给墨涵起了范本,要求她敲出一模一样的。于是,这个鹿头她敲了五年——五年,不是一幅,而是一百多幅。相同的形状,相同的线条,相同的技法,相同的失败:她不是没有厌烦,不,她敲到快要吐了。可是挑剔的父亲还没有满意,不许她开始别的创作,她只能在这个鹿头上反复练习各种技艺,练习控制力量的耐心,练习承受和避免失误的平衡能力。

铁板是有性格的,像艺术家一样。墨涵在一百多块铁板上摸索着板子和錾子的脾气,摸索着用最冰冷生硬的材料表达最灵动活泼生命的艺术咒语。她敲坏了多少块铁板,自己也数不清。每一块铁板,她正面錾、反面敲,正正反反颠倒多少次,更数不清。反正有一天,她发现与铁板的对话变得流畅亲近起来;发现在那千万次锤打、錾刻导致的铁板形变与质变之中,突然崩裂而前功尽弃的次数越来越少;发现即使被砸得很短的錾子,自己也可以得心应手而不再轻易伤到手指……严厉的老师、她的父亲,突然告诉她:你可以开始自己的创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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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郭海博帮助女儿郭墨涵进行铁板浮雕创作。新华社发

既是父亲又是师父

郭墨涵的父亲郭海博,是国家工美行业艺术大师、河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郭氏铁板浮雕艺术开创者之一,有许多作品被收藏于各级博物馆和中外粉丝的藏宝单上。

但墨涵对父亲的追随,却更像无心插柳的巧合。

回想起来,那应该是父亲艺术探索之路上挺不容易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郭海博搞铁板浮雕,刚刚从墨涵奶奶家6平方米的小平房搬到了一处独立工作室。工作室离家远,小摩托车也要骑一个小时,而铁板浮雕有些环节是需要助手的——比如得有人帮助扶稳铁板,墨涵妈妈一直扮演这个角色。夫妻俩常骑一辆小摩托,“长征”去搞创作。

年幼的墨涵怎么办?那时没有请保姆的概念,只能把个头儿比摩托车还矮的墨涵,放在座位前的踏板上,她用膝盖顶住车把,把自己稳定住,半坐半蹲地“蹭车”跟着父母到工作室玩。

“冬天那风,把我吹成关节炎了,我那么小就有了关节炎……”墨涵如今讲出来的笑话,是她童年到少年许多个冬天里的艰难。不过艰难归艰难,爸爸的坚持,妈妈的陪伴,培养了她乐观的心态和对艺术旺盛的好奇心——苦,变成了成长。

学拉小提琴的小墨涵,从那时起,就不觉得叮叮当当金属撞击产生的只是噪音。相反,父亲的言传身教,让她懂得那是“作品”诞生的必然之径,是令人惊叹之“美”展现之前必须忍耐的阶段。虽然这一切仍然与她无关,但康德说“手是心灵的窗户”,她的小手,无数次握住冰冷坚硬的錾子和铁锤:无意中的游戏,已经为她的心打开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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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墨涵为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创作的作品

墨涵在初中即向父母表达了要成为艺术生的决心。但这依然与她儿时在父亲作品上零敲碎打的模仿无关——她和许多美术生走的是一样的路:学美术,考设计系,毕业成为设计师,然后在上海谋到了一份收入与前途都很不错的工作。

“工作挺好,收入也满意。就是每天回到‘家’,没有在父亲工作室里那种,那种感觉……”郭墨涵无法向别人准确形容那是怎样一种失落,所以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她突然从一种职业状态掉头转向艺术之梦的选择。

幸好,父亲是理解的。这位在女儿眼中,“和别人最大不同就是不浮躁、能坚持”的艺术家,把女儿的回归看得极为自然:三十年初心不改、孜孜以求精进的他,最了解那种被热爱所推动的决心的力量。他相信,当初敲五年鹿头的那股坚韧劲儿,会一步步带领女儿完成更多作品,也会一步步引领她攀上更高的山峰——她能够看见的艺术世界,也许比自己的还要宽广,还要深邃。

如今,墨涵的作品和父亲的作品摆在同一间艺术收藏馆——2018年,河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支持郭海博父女在校内设立了“郭海博铁板浮雕艺术馆”和铁板浮雕艺术工作室。她终于实现了当上班族时那个小小的“幻想”——有一个离工作室近一点的职业,挤出更多时间创作铁板浮雕,让热爱和生活离得更近。

因为实现了这小小愿望,郭墨涵说,觉得好幸福啊。这样的满足,父亲郭海博花了差不多三十年。那些新颖的作品和艺术理念被拒绝的孤独,那些独自探索道路上的曲折和挫败,还有那些匮乏时代的种种艰辛寒苦——所有他用来化解这些困难的匠心精神,现在似乎都已成为郭墨涵身上自然流露的“艺术基因”,这到底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传承,父女俩早已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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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墨涵和她创作的铁板浮雕作品。新华社发

我的大学,我们的传承

铁板浮雕是力与美的相互成就。当美术与工艺、物料与意志不同寻常地组合,黑与白呼应,冷硬与细腻交融,平凡的材料与高雅的意趣达成和谐,会带给观者极为特殊的精神启迪。而流连于河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图书馆下的郭海博铁板浮雕艺术馆,又能够明显感受到,两代铁板浮雕艺术传承人虽有师承衔接,却也展现出不同的特点。工美大师郭海博的作品典雅深邃,朴素的题材幻化在万花筒般的质感世界里,令人叹为观止。作为非遗传承新星的郭墨涵,则在题材上展现出80后特有的敏锐与温暖色彩,更具现代感的造型和神韵把握,让青春的生动探索跃然“铁”上,增强了与都市生活的亲近感。

这自然与郭墨涵学设计的专业出身有关,但更与她对现实生活的关注密不可分。

铜板浮雕《我上》是郭墨涵在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期间创作的,她承认那几个月心绪难平感怀颇多。于是,爱动物的她,怀着对人与动物如何相处的思考,创作出了自己最满意的动物主题作品《守望家园》。而当抗击疫情一线的信息激荡起心弦,她又用不到一个月时间创作了《我上》这件铜板浮雕——她想用自己的铁笔,錾刻下生命所经历的故事,也记录时代进步的最强音。

郭墨涵对社会的关注,没有停留在一个创作者的角度。实际上,2018年成为河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一名教师,就让她对如何利用自己传承的技艺感染人、影响人、激发人,有了更多想象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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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墨涵 郭墨涵提供

大学生兴趣广泛、热心社团,郭墨涵就在校园里成立了学生社团组织“非遗联盟”。她把工作室的一部分当作社团活动基地,在这个小环境里,摆满同学们创作的剪纸、版画、马勺等民艺小件。她发起征集活动,鼓励学生在生活环境里寻访、收集非遗作品,挖掘民俗文化资料,把传统文化元素融入课业设计。当她注意到大学生勤工俭学的机会有限,又为学生设计了“非遗扶贫”这个新颖的平台和模式,指导学生从简单的文创产品入手,提高动手能力,培养产品意识,带领他们为今后自食其力脱贫致富,开始学本领、攒力量、找机会。

“如果学生不了解、不认识,他们怎么能知道你说的‘文化’到底是什么?”承担着艺术设计、雕塑景观小品等教学任务的郭墨涵说,她经历过比较完整的从美术到设计的教育过程,最能感受其中传统文化缺失带来的局限和遗憾。幸运的是,她的父亲是郭海博——一位非遗传承人,家庭环境的无心插柳,丰富并影响了她的艺术之路和人生选择。这样的补偿与丰富,她也想带给自己的学生们。

“有概念,有了解,有认识;然后有行动。”也许是每天挥锤下錾这样特殊的创作方式,养成了郭墨涵对行动的信任与热情。“做好一个漂亮的银簪,可能就会对金属錾刻的技艺与设计,产生更好的理解。”为什么一说到非遗,一定要陷入一种担心的、焦虑的感受呢?郭墨涵想让学生从生活需要出发,从动手制作和动脑创意开始,自然而然地接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巨大宝藏。她要让学生们——爱其美,传其技,扬其艺!在那些年轻人脑洞大开的设计中,在他们对传统技艺不同寻常的热情中,她已经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

二十年前,启功先生为郭海博、郭海龙兄弟的神奇技艺题词“铁笔传神”;二十年后,外国通讯社讲述郭墨涵的故事时,用“花木兰”形容她“替父继艺”。但是墨涵说,只要美好的艺术之花开在生活里,有谁会不被它打动,不情愿学习和传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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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墨涵铁板浮雕作品

对话大师

郭海博:我把时间用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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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海博

采访墨涵的中途,郭海博老师来到工作室。与我们简单寒暄后,他轻轻带上门,把自己关进了工作间。墨涵说,他在忙新开发的文创产品。后来才意识到,他也许是怕干扰我们说话,特意没有锤打创作——操作间里明明有一幅等待完成的作品。后来,寻了个话头与郭老师聊了一会儿,关于时间,关于手艺,关于工匠精神,关于传承……于是有了以下一场短暂而难得的对谈。

把时间用到极致

记者:郭老师您做了那么多大作品,现在还弄这个小手艺?

(郭老师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正在给一柄茶针上漆。他用中国传统大漆工艺,很费时,每层漆干透都需要等待。)

郭海博:这个小工艺啊,因为闲不住,我闲着不知道干什么(笑)。这个可以作为我创作时的调剂,铁板敲累了就做做这个,也算休息,也不浪费时间。这个的价值就在等待的时间,等它每一层都干透。弄一件很长时间,有时候好几个月……就慢慢等吧。

记者:您是个对时间不着急的人是吗?

郭海博:可能是吧。但是有一样儿,我把这个时间啊,可以说用到了极致。比如说,搞创作累了,我们就坐在那边,一家子商量商量下一步搞什么作品,或者去哪儿采风。现在她又弄那个选修课——每个课时45分钟都应该用知识充满它——所以我们得琢磨,比如那个传统金属工艺它的历史沿革如何,或者讨论讨论铁板浮雕的技法……反正不让时间空着,闲着。

不形成技法等于又“丢”了

记者:听墨涵说,你们现在很重视铁板浮雕的技法教材和教学。

郭海博:要是一味只去创作,最后经过30年摸索,出来一套技法,难道让它成为历史就够了吗?你弄出来了,好不容易摸索出来了,但不给它形成技法,那等于又“丢”了。

过去可能有一套书,但是所谓“图文”很多都是画的——画和照片还是不一样嘛。现在呢,照片跟文字结合,更进一步有了视频,更直观更准确。中央7套做过我们一个纪录片,短短半个小时,把工艺流程简单说了一些,就是这个也有人照着学。现在还有广东那边的人问我:郭老师你那书什么时候出来?因为他也在学我。

通过技法书,通过视频,我们可以一个案例一个案例来讲。比如说铁板浮雕的动物作为一个案例,它的皮毛怎么去錾;人物,他的面部结构啊,从哪个层次去找;再有民居、花鸟……通过这些案例去学习,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在学校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形成教材还有教学视频,这样对于以后的学习者,对于未来,都是一个很好的资料。我们摸索30年,一点一点形成教材和案例,他只要有美术基础,可以很直接地学过去。

当然,技法可以学习,作品创作还是不能省。这就跟素描技法一样,你都知道该怎么去画素描,但要在结构上特别准确,你得有一定的造型能力,那需要长时间的实践。

兴趣加上坚持就等于成功

记者:非遗进大学,也可以让学生获得这种实践机会。

郭海博:大学生通过我们这个平台能够了解传统文化,然后能够近距离了解传统金属制作技艺。还有更重要的,我们拿着榔头在这儿敲啊錾刻啊下功夫,传递一种工匠精神。

为什么有思政课选在这儿,而且还能获奖?因为这样“讲课”,更能让大学生理解工匠精神。工匠精神讲究“坚持”,好多大学生来了,我要给他们讲这个:工作也好,爱好也好,你要坚持;业余爱好你坚持了,也会有成就,我不就是例子嘛。

其实我觉得:谁都能成功!成功就两个条件:一个是兴趣,你一定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不感兴趣就容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做感兴趣的事,再加上坚持,就等于成功。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吧——做好一件事就不错了,不要贪多。

再一个,不能有功利思想。一开始我就是喜欢,特别喜欢。走着走着,自然而然就有了。我跟墨涵也是说,你就做你的事情,但是要有个小计划、小规划。你看她不也是这样吗?本来没想着让她学这个,但是她沉浸在这里边,玩的过程中愉悦自己,感受艺术,终于还是传承了下来。我们去年走进不少小学,发现小学生们在动手体验的时候特别高兴。高兴就是起点,加上坚持,就能够成功,也一定能够传承。

小资料

铁板浮雕艺术

守艺|郭墨涵:在铁板上种花的幸福

 

△郭墨涵对铁板浮雕进行烧色。新华社发

铁板浮雕艺术是以手工锤锻的方法,直接在生冷铁板上创作出的一种雕塑艺术。其最大特色是:利用铁板原色及铁板特质,通过抛磨、烧色等手段和雕塑艺术语言,令塑造的形象表现出与众不同的质感与肌理,呈现一种其他材质无法比拟的独特之美。

(燕都融媒体记者 刘采萍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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